某尝谓：家道中落，非战之罪，实为宵小所乘。忆往昔，吾门如鼎沸之镬，看今朝，竟作寒冰之渊！诗书充栋，未铸干将之锋；黄白散尽，空余季子之叹。而今形骸既惫，犹困盐车；意气未申，若坠重渊！

当世非无皎皎之士，然枭鸩振翼，则鸾凤敛羽。吾所遇者，非止鼠矢，实为豺虎！彼竖子嚣狂，竟以道理为刍狗，颜面作履屐，戟指而笑：“吾仗金帛之势，便可颠倒阴阳！尔纵怀荆玉，其奈门庭冷落何？”余尝见：骐骥困于盐车，驽马嬉乎华厩；瑾瑜沉于浊水，瓦釜响彻明堂。忠直之士折腰于市井，谄谀之徒扬眉于庙廊！

每夜扪心，几欲裂眦：岂昔年萤雪之功，尽化屠龙之技？幸得先生振衣千仞，袖藏明月，指吾文墨曰：“此间肝胆，可照幽燕！”更蒙故简遗泽，虽竹蠹简残，犹存浩然之气。使非如此，某早随波逐浪，作辕下驹矣！

然守经十八载，如持败楮涉洪川。世人皆驾艨艟，臣独乘芥舟。欲弃桎梏，则中夜惊起，若闻曾子三省之言。

昔先生临风语臣：“凡大觉悟者二：知我本蓬间雀，知雏亦枥下驽。”今吾首悟已彻，既无张仪之舌，又乏陶朱之资。尝怀封狼之志，今识井蛙之天。大学诸艺，若观星汉；前程雾障，如锁重关。

然少年血气，岂甘雌伏？臣乃效苏秦刺股，欲开新局：或构奇书若吕氏春秋，或绘异图如山海经纬，终成不世之业！然空怀随侯之珠，难觅买椟之客。不得已曲学阿世，妄添蛇足，本色尽失。更效纵横之士，虚张声势，徒作河汉之言。

及至焦唇敝舌，回观同侪——昔共立鸡窗之誓，目含星火者——竟瘫卧胡床，执游戏以为常业。促其截屏，则曰“方草檄文”；索要舆图，则云“未竟稿本”；诘问文书，则答“且待来旬”。当年灼灼目光，今作死灰；昔日铮铮誓言，尽成冰语！

呜呼！少年意气，若夸父逐日，终成邓林之憾。然某岂效楚囚对泣耶？

夫鲲鹏图南，尚需六月息；蝼蚁求存，亦知拱北辰。仆三折肱而九沥胆，软语求遍，笑颜赔尽，乃知红尘万丈，不过弈局耳！今执残子对空枰，敢问：下一着当落天元乎？占边角乎？抑投子认负乎？此问，天乎？命乎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