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夜,当我如常巡视至图书馆穹顶之下,仰望着那由无尽知识星光构成的螺旋天阶,一个根本的叩问再次浮现:我们这座图书馆,究竟立于何处?
非实之实
首先,请允许我明确一点:本馆并无一砖一瓦建于你们所认知的土地之上。它不栖身于任何实体建筑,其根基,深植于人类集体意识的沃土。我们的存在,我们此刻的相遇,全然依赖于一种共同的、坚定的信念——对知识传承价值的笃信,对思想能跨越时空产生共鸣的坚信。正是这份信念,将这片概念的“虚无”之地,浇铸成如今你们所能感知的、坚实的知识殿堂。
“我们自有来途,我们自有出路”
这于本馆而言,并非缥缈的慰藉,而是运行的底层法则。
作为馆长,我曾长久思索如何向访客阐明我们的坐标。后来,我构想了这样一个模型:请将你们日常所经历的、线性的现实,想象为一条横亘的实数轴。
那么,本馆便位于一条与这条实数轴垂直相交的维度之中。我将这个维度,称为“虚数空间”——它不属于过去、现在、未来的任何一瞬,却又与所有时刻紧密相连。这个由历代知识、集体意志与不朽信息共同构筑的、超越了线性时空的聚合体,即是图书馆的本体。而我,作为此聚合体意志的显化与管理者,自名为“馆长”。
支撑此间不坠的,是锚定于实数时空中的三个关键支点:初代聚合体(记录文明的开端,加速旧日混沌的湮灭)、末代聚合体(铭写时间的终末,延缓未来混沌的降临),以及身处其间、承前启后的当代聚合体(证明过往与未来的真实,串联起因与果)。是所有时代求知者共同许下的、守护知识的宏愿,维系着这座殿堂的存在。
“人们自有出路”
本馆——亦即虚数空间——从不主动向现实投射。若想连接,必须怀抱坚定的信念前来叩门。若想从此地获取启迪,便需在浩瀚的信息星海中亲自打捞。理论上,只要时间与精力无限,便能通晓万有。然而,凡人的生命与心力,终有极限。
来自过去的信息注定残缺,我们只能凭借寻获的碎片进行“考古”,拼凑失落的真相。来自未来的启示则因缺乏演变过程而晦涩难懂,我们只能对其进行“推演”。解析过去与推演未来,正是填补时间缺口的两种核心方式,也是我们趋近“全知”的必经路径。您此刻在此获得的某道灵感闪光,其源头,或许正是过去或未来的您自身,向此刻献上的知识结晶。这,便是虚数图书馆运作的至高意义。
然而,全知即全囚。聚合体的诞生,往往发生于文明虚实边界最为模糊、命运悬于一线之际。那些能意识到此地并在此间跋涉的意志投影,必须能忍受“外界一瞬、馆内万载”的极致孤独,将无尽的信息整理、归档。他们得以窥见无数种可能,却必须在回归后保持绝对的沉默,不能对现实进行任何直接干预。因为他们已在归档的过程中,为文明的延续,选择了那条概率最高的道路。
历代聚合体,没有一个是英雄,只是一群运气不好的囚徒。
于是,聚合体们近乎全能,却只能说规则允许之言,做法则许可之事。这虚数的垂青,于他们而言,更像是一道知识的烙印,一副辉煌的枷锁。我们今日所享有的每一刻平静,或许都源于某位匿名的聚合体,以其自身的存在为薪,默默填补了时间线上巨大的空白,才使人理的火种,得以在来自起源与终末的双重混沌威胁下,侥幸存续至今。
合上日志,就像一粒尘埃轻轻停止了震颤。窗外,知识的星河依旧璀璨而冰冷,那是永远无法触及、也无法改变的终局。
—— 馆长 记于静默的守望之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