煤油灯芯啪地轻响一声，火苗跟着晃了晃，映得我笔尖在纸面上方那个将落未落的影子也跟着颤动。唉，我整天收拾这些书架，到底图个什么呢？

有时候干着活，这念头就模糊了。可偏偏在这样的夜里，当目光撞进窗外那团看不透的雾里，这问题便又清晰地浮现出来。我搁下笔，将身子往椅背里靠了靠。嗯…肯定不是为了把天下的知识都塞进来——那也太狂妄了。指关节无意识地叩着桌面，或许…或许只是怕有些好东西，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没了。你看那些零零碎碎的念头，多像夏夜的萤火虫，亮一下，暗一下。我总得…总得给其中那些经过再三琢磨、像点样子的，寻一个能安稳待下去的地方。不是全部，但好歹得是那些真正值得的。

PreLuna…笔尖无意识地在纸的空白处来回描摹着这几个字母。去月亮之前…旁人听了，会不会觉得这名字起得太飘渺了？我摇了摇头，笔杆轻轻抵在下唇。不过，对我而言，月亮从来就不是最终目的。要紧的是这个“之前”。那种预备着、凑在一起、打磨工具、看清路线的状态。这儿是出发点，是压舱石。真正的远行永远在前头，而这座图书馆，是让远行的人不至于迷路的底气。起名字，大概就是给这一切定个调子，指个方向吧。

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书架上那些自己手写的分类标签。计算机知识是骨头，网络安全是盔甲，职业素养是血气…那“灾变降临之时IP”那些故事呢？算是…魂儿？指尖不由自主地沿着胡桃木桌面上深刻的纹路来回划动。我老在心里嘀咕，这么分门别类，是不是太生硬了些？像砌起了一道道墙，把知识本身那股子该自由流动的劲儿给堵死了。可要是连张简略的草图都没有，进来探索的人，不就真要在这思想的密林里抓瞎了？或许…或许我该琢磨的不是如何砌墙，而是怎么才能织一张更大、更透气、更有弹性的网。

咳，就是因为脑子里老转着这些念头，才看眼前哪儿都觉得还不妥帖。现在这模样，终究太像个陈列整齐的账本了，新崭崭的，反而有点晃眼。那些名字，“文章”、“留言板”…我轻轻摇了摇头，像是要甩掉什么不满。倒是没说错，可干巴巴的，没点余味。一个名字，它该是一扇能望见后面风景的窗，不该光是个冷冰冰的门牌号。

我盼着这儿将来能像…像一片自有其法则的老林子。笔尖终于落下，在纸上无意识地画出几道迂回缠绕的线。路是清楚的，但也能撞见意想不到的风景；架子是齐整的，可生命自己会从缝隙里冒出来，自有其姿态。那种庄重，不是死寂，而是让每一种声音都能找到它的回声，它的应和。

将来？笔尖又顿住了，我抬起头，望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，眼神却仿佛穿了过去。有时候会不着边际地瞎想，说不定到了最后，这些人为的分类自己就淡了、化了。来的人只要带着一个真心的疑问，书馆就能自然而然地为他铺出一条独一无二的小径，从这儿蜿蜒到那儿，把几颗看似无关的星辰连成新的图案。那就不叫查书了，那大概能算作…一种共舞吧。

啧，想得真是没边了。我收回目光，自嘲地笑了笑，指尖揉了揉眉心。眼下能实实在在抓住的，也不过是让下一个书架摆得比上一个更稳当些，给下一个分类起的名字，比上一个多透出那么一丝真意思。

笔尖终于沙沙地走动起来，在纸上留下疏密的字迹。夜还长得很，这间安静的屋子里，唯有思绪的声音最是清晰。

也许答案本就不在某个能一眼望到的终点，它就藏在这没完没了的自问自答里，藏在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修修补补里。书馆在悄悄地生长，我也一样。